初夏的莫干山,竹林正青,山雾未散。坐在半山民宿的落地窗前,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,便开始了与这片山野的对话。
起初是几个零落的低音,像清晨竹叶尖坠下的露珠,沉甸甸地,一颗,又一颗,敲在石阶上,也敲在心上。那是山间还未完全醒来的呼吸,缓慢,深长,带着昨夜微凉的梦。然后,右手在高音区试探着,弹出几个清亮的单音——是早起的鸟儿,在竹枝间轻盈地跳跃,忽左忽右,清脆的鸣叫被山峦的寂静衬得格外分明。
琴声渐渐织成一片。左手在低音区铺开连绵的、云雾般的和弦,是满山遍野、深深浅浅的绿,在晨光里微微起伏。右手则流淌出蜿蜒的旋律线,是山涧,是穿过竹海的小径,清亮而自由地穿梭。这是“花开”的时刻。你仿佛能看见,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,就藏在路边的草丛里,在琴声拂过时,悄悄地、颤巍巍地,舒展开第一片花瓣。那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绽放,也有不管不顾的烂漫。
山的生命不只是生长,还有成熟与告别。一段活泼的、带着舞曲节奏的乐句之后,音乐忽然沉静下来。旋律变得凝练,音符的间隔拉长了,每一个音都像有了重量。这便是“果落”。那不再是露珠的轻盈,而是饱满的果实,在枝头经历了一整个季节的阳光雨露后,终于松开了手,从容地投向大地的怀抱。“咚”的一个低音,是果子落在厚厚落叶上的闷响,踏实,笃定,完成了它一生的仪式。紧接着的几个和弦,空旷而辽远,是那声响之后,山谷悠长的回音,是土地沉默的接纳。
琴声复又转向轻柔。花开的热闹与果落的庄严,最终都融入了山的呼吸里。旋律变得简单、循环,如同日升月落,如同山间亘古不变的节奏。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,与窗外的竹涛声、隐约的溪流声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手指离开琴键,山间的“果”与“花”,已在声音里走过一季。而莫干山,依旧静默着,等待着下一次指尖的叩问,与下一次用琴声讲述的,生命的循环。